大国小民 | 一次得逞的医闹,伤害的远不止是医生

 合一彩票登录页面     |      2019-07-14 06:17

“让我看看老爸!”

我们涌向窗边,只见楼外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拉起了两条白色横幅:“一针打死人,骨折竟丧命!”“讨要公道,还我父亲!”

“少蒙我们了!狗屁心梗,肯定是你们打麻醉针给打死的!”林云突然尖叫,然后就嚎啕大哭着要闯手术室。

有主任的分辩壮胆,医生们纷纷诉苦:

院长说:“再硬的关系也硬不过人民币,3万元保密金押在咱这儿呢,那一纸协议,他们绝不会拿给任何人看。”

管床医生沉痛相告:“非常不幸,你父亲进入手术室后突发急病,可能是心梗,我们抢救了半天没能救过来……”

还能干重活儿的人,能有什么可致死的大病?我第一反应是麻醉意外,越发地心跳如擂鼓,赶紧报告院长。

有人背地里谴责院长“丧权辱院”:“明明没责任的事儿,为什么要赔钱?就会摧眉折腰事权贵!”

院长依然铁青着脸:“医嘱有了,执行得咋样?”

当务之急是稳定家属情绪。接受上次被林云挑理的教训,我们在进入手术室的同时就明确告知门外等候的家属:“患者在麻醉过程中出现肺动脉梗塞的并发症,现在生命垂危,正在抢救。”

《大国小民》第974期

尽管结论统一到“心梗”上面,但睿智的院长让我在答复患者的书面材料上,死亡原因一栏填了两种疾病:1、心梗?2、肺动脉栓塞?

就在闹事家属撤走的当天,隔了不到1小时,林云就绷着一张脸出现在院长面前:“补给我31万,我啥话都不说。”

心梗与肺动脉栓塞的症状有相同之处,但鉴别诊断也没那么难。只是病人起病急骤,死亡迅速,任何检查都没来得及做。当时大家对肺动脉栓塞的认识又仅限于理论,缺乏警惕性,反对的声音一起,连陈主任都不再坚持自己的判断。

民警安抚他们说:“那是,那是。换了谁也得讨说法。”

尸检报告上显示:老人双侧肺动脉内混合血栓形成,最大者为9.3cm×1.0cm的圆柱状栓子,骑跨于左右肺动脉分支处,右肺较多小动脉内查见混合血栓。结论:肺动脉栓塞猝死。

我真的是万分同情林云,可是同情她又能怎样?医闹面前,我们自己都讨不来一个“公道”,又能凭着什么依据补给她31万?

6

5

我劝她面对现实,尽快迈过心里的“坎儿”,别被悲伤和愤怒所累。

再次坐下来谈判,一众家属拒不接受这样的答复。林云嚎啕大哭质问院长:“我爸都已经被你们治死了,还要给他开膛破肚,换了是你爸你干吗?”她老公则撕碎答复意见书,怒视着我们,胸脯急剧起伏。

经过一番理论推测,大家一致认为:可能是现在人们生活好了,大鱼大肉造成高血脂高血粘度,极大提升了血栓形成的风险。

4个儿子则要往里面闯。院长拦住他们:“抢救正在进行,手术室也是无菌区,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会议开了半宿。凌晨时分,20多名警察来到手术室清运尸体,家属们一哄而上跟警察们厮打,混乱中,一个中年女人披头散发站上了6楼平台,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说谁碰她父亲一下,她立即血溅当场。

我气道:“骨折并发症导致死亡,怎么就不明不白了?而且术前也交代过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场面一度失控。纷纷赶来的亲属大哭大闹,要求医院解释,又不信解释。他们认定是麻醉师打错了针,大喊着要他出来,说庸医杀人必须偿命。

林云不信:“你们就蒙我吧,你们就知道我好欺负是不是?我都后悔死了,当初就不该听你们的走什么法律程序!”

两个医生回来报告:胜利在望了。

林云冷笑:“狗屁!你们就是欺软怕硬!”

关注微信公众号:人间theLivings(ID:thelivings),只为真的好故事。

林云已经变得歇斯底里:“刚刚院长带人进去时人就已经不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一定是你们心虚,在商量如何编造理由哄骗我们!”

谈崩之后,他们在住院楼大厅内搭起了灵堂,上香烧纸,哭天嚎地,过往之人纷纷侧目。门诊楼大门被他们把守,阻拦来诊病人:“这医院不会救人只会害人,到别处去看吧!”

手术室于第四天恢复正常工作。灵堂拆掉、横幅撤了,但仍有几十人在门前静坐,时不时的哭喊一番。有警方“维持秩序”,院方也不再出面——反正负面影响已经铸成,再坏的局面也坏不到哪里去。

其他科室也出现了连锁反应:一遇病情复杂的患者就开转院单,风险稍大的手术没人敢做,新技术新项目不愿引进,人人都谨小慎微明哲保身,就怕再出啥茬头引发医闹事件。

我接到电话时,毫无成效的抢救尚未停止,报告消息的小护士慌得语无伦次:“病人……病人,进来时……好好的,刚、刚刚麻醉,就、就不行了……”

大家边救人边讨论原因,自然有人猜是麻醉意外——就算是麻醉意外,麻醉师只要操作无误也不构成医疗事故。但人命关天,任谁是当事人,都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

第六天,医院门前恢复了平静,我们正纳闷,有消息传来,说老人家属改去县政府门前静坐了,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敌杀死”,声称谁敢“镇压”就喝给谁看,讨不到说法就抬尸游行,进京上访。

回到骨科办公室,院长暴跳如雷:“两年前出事儿,我追责了吗?没有吧?史无前例缺乏经验,我不怪你们。现在呢?仅仅过去两年啊同志们,前车之鉴不是后事之师吗?一条人命还买不来教训?你们说说,就这个病例,你们是怎么预防肺动脉栓塞的?”

心肺复苏进行了半小时,宣告临床死亡。院长说:“先按可能是突发心梗来交代,立即将事情经过上报卫生局。”

“当年没有抗凝药使用规范,用现在的眼光看,也不算到位吧?可以写写经验教训。”

小城太小,林云父亲的事曾传得沸沸扬扬。局外人没谁了解肺动脉梗塞,在林云一家的宣扬下,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是县医院麻醉针打死了人。

我们一行人慌慌张张进入手术室时,等在门外的家属尚不知里面发生的事儿。面色惨白的麻醉师正忙着捏皮球(简易呼吸机)配合抢救,见了一众院领导,急急分辨:“空药瓶还在,我绝对没用错药没用过量……”

4

麻醉师脸上有了血色,明显松了一口气。

果然如院长所料,林云去而复返,也只是哭天抹泪:“你们就欺负我家人少势单力薄呗?就欺负我不会撒泼打滚、喝药跳楼制造影响呗?”

一个62岁的退休老头儿,家境不好,在工地搬砖和泥,从二楼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成了股骨干骨折。住院一周后做手术,结果,人刚刚在手术台上完成麻醉,突然胸闷、喘憋,面色发紫。眼见老人呼吸困难得像离水的鱼,大汗淋漓,监护仪上的心率也飙到了180,医生们手忙脚乱开始抢救,可他马上就意识丧失、心跳呼吸骤停,让医护人员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根本就是回天无力。

好在,如今情况终于有所好转。针对医院私设灵堂、摆放花圈、辱医伤医等6类行为,有明确立法,已定性为犯罪。警察处警也不可能再因为没有法律依据袖手旁观,助长医闹的嚣张气焰。

“那是手术室啊,还有其他病人在手术呢!当时我们已经把遗体推到门口,他们强闯进来又推回手术间。”我有些气愤地说。

7

谁也没有想到,距老人死亡2年、林云刚刚消停才3个月,肺动脉栓塞再次出现在我院,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两次发病过程几乎一模一样。

我吓了一跳——我尚不知道对方开出条件了,她怎么知道?正想问消息来源,她哈哈大笑:“他家要是荡平了医院,算是也给我爹报仇雪恨!你们要是赔他80万,必须再补给我76万!”

卫生局局作为第三方调节人,置身事外,不像医院的人被视作眼中钉。

院长示意我噤声。

赔款一付,全院哗然。

当晚,相关部门截停了游行皮卡、清理了门前横幅之后,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及卫生局班子成员相继赶到医院,等待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前来,共同商讨对策。据说副县长在市里汇报完医院出事儿的情况,正往医院赶。我和两名副院长等在大门外准备迎接。

林云终于偃旗息鼓。所有当事医生和纠缠在其中的行政人员都长出了一口气。

“都病危了,为啥不让见见?”

天亮后,上班时分,门前人来人往。横幅再现,又多了两条:“政府护短强抢遗体”“官官相护无处伸冤”。手术室内乌烟瘴气,当天的手术被迫全部取消。

“是不是像头两年那个人一样?一针麻醉药就把人给打死了?”

另外的一男一女哭着打电话:“赶快来医院,咱姨夫没了!刚刚打完麻醉针人就没了!你说这叫他妈什么医院,好好的人进去,说没就没了!你们快点过来!”

投稿给“大国小民”栏目,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千字500元-1000元的稿酬。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有人忧心忡忡:“这都是咱们的血汗钱啊!闹一闹就能闹去,以后会不断有人效仿,瞧着吧,以后一有纠纷都会来闹……”

我轻声给他解释肺动脉栓塞的发生机理,他恨恨地看着我:“少他妈蒙我,人若救不回来,说啥都没用!”

我们把那张赔偿4万元的协议书摆在林云面前,她懵了:“怎么可能!”然后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协议是假的,我打听的人绝对不可能骗我。他们家费了那么大劲儿,4万元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一干人奔向手术室的过程中,院长也气得七窍生烟:“三令五申要他们注意防范!在同一个地方跌两次跟头,这得迷糊成啥样?等事情过去的,看我怎么收拾老陈!”

我赶紧把她带到值班室,任她一顿发泄后,才开口相劝:“院长若真是冷血,不对法院表达想给患方‘人道补偿’的意愿,你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到。诊疗过程无差错,法院判定非医疗事故,我们为什么要赔钱呢?若仅仅因为同情致使人道补偿没有底线,院长又如何向员工交代?”

我指着手术室被砸坏的隔离门让他看,他得知是家属强闯手术室造成的,说:“亲人暴亡,你们又不放人进去,那种情况,可以理解的吧?”

好在理论上可能发生的并发症,术前告知书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林云的签字,等于同意接受这种可能发生的后果。

“严格保密”的要求对院内也不例外,但院班子、医务科、财务科,多人或参与“和谈”或经手钱款,人人心中都憋着气,保密谈何容易?

临走,院长对那个民警领导说:“有打砸行为就能执法是吧?那我相信你们能保护好手术室设施。”

医生护士义愤填膺,纷纷要求上街游行,院长拦下众人,要求大家保持冷静,不能在政府也焦头烂额的时刻火上浇油,要咽下委屈,静观其变。

住院楼临街,门前已经人山人海。我们还没走到现场,院长又接到了电话,说是一辆两侧悬挂相同标语的皮卡正在闹市穿行,高音喇叭反复渲染患者被“一针麻醉药打死了”。

我们说不会欺负任何人,法制社会,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立即有人反驳:“论证什么?论证即使预防措施到位,也防不胜防?”

我一直全程参与,但人微言轻,只做接待患方、记录调解过程、上传下达这样的杂事儿。因为我从来没有为医院据理力争过,对家属一方的同情又显而易见,林云及她的家人对我不像对医生和领导那样充满敌意,越来越熟悉后,沟通更加心平气和。即便后来我作为院方代表屡次三番坐在被告席上,林云也还愿意把我当成朋友。

另一个医生说:“压根还没动刀呢,刚刚麻醉就发病了。”

这时,林云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的兴奋:“听说你们医院又出事了?跟我爸出的事儿一模一样?”

1

“你说什么?并发症?抢救?”

“爸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们没完!”

后记

挤进换衣间的2个儿子搡了院长一个趔趄,嚷嚷着:

林云信心百倍地走了,有人担心她真能拿来——县城这么小,亲戚套着亲戚,两家人有什么关系都说不准,不然,她为什么消息如此灵通呢?

但我刚管了两个月的事儿,大麻烦就来了。

立即有人根据书本理论对陈主任的观点进行否定:“没有咳嗽咳血的症状,不像是肺动脉栓塞。”

陈主任苦笑:“依我看,写什么都不如写一篇《患者维权指南》论据充分。两个案例照实描述,绝对证明了不讲理比讲理能更快更多地得到赔偿。”

我们履行了告知义务,住院期间也有按摩腿部肌肉、指导患者在下肢制动情况下活动脚趾等预防措施,当时的观念下,外科手术前后使用的抗凝剂会加重术中、术后出血风险,所以常规诊疗中并不包括使用抗凝药物预防血栓形成。

题图:《外科风云》剧照

俩人远远地站着,一脸同情地看着嚎哭的家属。不久,又来了5个警察,为首的了解情况后对院长说:“这种情况,我们也不好办,只要人家不打砸抢,我们没有执法理由。”

本文系“大国小民”栏目出品。联系方式:thelivings@vip.163.com

我无言以对,只道:“你消息够灵通的。”

众医生面面相觑。陈主任艰难开口:“这两年,不只这个病人,接诊每一个骨折病人我们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尤其是高龄病人,谁都不愿意管,谁值主班都祈祷别来骨折的,不就是怕重蹈覆辙?”

护士长说:“这类明确了时间的医嘱我们都有执行卡片,按时去做。即便护士忙不过来,也会反复叮嘱并指导家属去做。”

我心里惊涛滚滚,嘴里云淡风轻:“荡平医院?真敢吹,索赔80万,他们凭啥?”

好在,不长的时间里,这个被认为不是“真命天子”的院长,用力挽狂澜的事实证明了自己堪当大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抬尸游行?那是犯法的!不信他们真抬得出来。上访就让他去呗,咱又没有责任还怕他们上访?”医生护士们议论纷纷。

之后,老人的旁系亲属纷纷开腔,义愤填膺,我们一开口就挨骂,只能隐忍不发。后来想想,他们还真是比较讲道理的一家人——如果事情颠倒过来,等在手术室外的是我们,康复指日可待的亲人突然就没了,医院又有理有据地辩白说诊疗无过错,我们也不可能冷静。

林云不甘心,判决之后还来找过院长,希望医院能法外开恩,再多给些“人道补偿”。院长当然拒绝。她屡次来,院长就找借口逃掉,合一彩票登录页面找不到院长,她就跑到医务科来骂:“你们院长咋那么冷血?没有一点人性!”

“也是奇了怪了,从前对肺动脉栓塞也不重视,建院50多年没一例并发症,如今重视了,咋还反倒防不胜防了呢?”

“听说这次你们碰到茬子了?不给80万,人家要荡平医院!”

幸好另一台手术已近尾声。又等了一会儿,所有医护人员随着运送病人的平车一同撤出,眼见家属群情激愤,骂人逐步升级,再对峙下去,不仅要挨骂,极有可能挨打。

政府发了话,院领导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压抑着满腔悲愤再谈又谈,终于将“人道补偿”谈到了35万,考虑到林云可能会“找后账”的问题,附加了要求患方“严格保密”并抵押保证金的条件。和解协议签了两份,一份写的是4万,一份是31万。医院先交付32万,给对方打了3万的欠条,约定若无协议泄密,两年后再行支付。

众医生七嘴八舌附和:“这两年都是这样做的。”“人命关天,哪个敢大意?”

议论来议论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有人甚至开始迷信:“院长不是咱院的‘真命天子’,老天爷就会给他眼色看。不然为什么一万个骨折病人都碰不到一例的肺动脉栓塞,连年在咱这儿发生?”“是啊,我干了一辈子骨科,这两年才见了肺动脉栓塞,这不是天意吗?”“唉!咱院气数尽了!”

作者:白衣姐

历时近半年,先后开庭3次,法院才作出了“医院诊疗过程符合规范,无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给予4万元人道补偿”的判决。林云一家不服,提起上诉,等到维持原判的结果下来、他们拿到那4万元补偿时,已经折腾了一年多。

这才哀声四起,哭号伴着质疑:“怎么可能?好好的人,从来也没心脏的毛病,咋就心梗了?是不是你们开刀给开坏了?”

院长说:“那你把35万元的协议拿给我看。”

民警说:“人家里刚刚不明不白死了人,正情绪悲愤,让我们咋管?”

我跑去给心力交瘁的院长解围:“别听社会上的人瞎传,哪里有什么35万赔款。”

“发生这样的不幸,医患双方心里都很难过,谁也不愿意这样对不对?设身处地想想亲人的感受,我们能理解,也愿意谅解你们的不冷静,但这样激动也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家属怀疑是医疗事故,仅仅凭着打完麻醉针就发生意外这一点是不足为证的;医院说不是医疗事故,虽然有非常专业的解释,但对于没有专业知识的家属来说显失公平,而且死亡讨论也像隔皮猜瓜,再有经验的老农也有猜错的时候对不对?”卫生局局长字斟句酌,家属终于安静下来。

我院有骨科医生笑言:“咱院的两例并发症,也可以拿来写论文。”

3

众家属面面相觑,明显没反应过来。一中年男人说:“搞错了吧?我岳父是骨折,咋能是心梗?刚还有医生进去,是不是还有别人在手术?”

我们合力把其他人关在门外,院长示意给他们其中一人换上隔离衣,跟我们一同进入术间,边换衣服边表态说一定尽全力抢救病人,要他保持冷静。我在走廊里悄悄拨打保卫科电话,要求保安全员上岗,在手术室楼梯口待命。

消息传来,已升任医务科主任的我,一个头立时胀成两个大。我心惊肉跳,也义愤填膺:前车之鉴就在跟前,咋还能再度出事儿?能够预见的骨折并发症,如果重视程度足够、预防措施得当,理论上说应该可以避免的呀!

“怕就怕政府不给咱撑腰。咱们任事情闹大也想要清白,政府不一定这么想。”有远见的人说。

也有人替院长鸣不平:“他也一直在做说明解释据理力争呢,一面顶着家属的压力,一面还要被政府施压,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换成你是院长,孙猴子能翻出如来佛的掌心?”

彼时,全国各地的医院被医闹逼迫赔款的新闻层出不穷,大城市甚至出现了专业医闹,整日盯着濒死患者,以帮家属“维权”暴富。这种应运而生的职业,令我们极其痛恨。

第三天晚上,大批武警出动,强行将死者抬上殡仪馆的运尸车。老人的女儿再度上演自杀闹剧,被早有防备的警察拦下。

“骨折多有外伤出血,抗凝会增加出血风险,止血又添血栓隐患,我们能怎么办?”

果真是说啥都没用。宣布患者死亡后,保安组成的人墙根本拦不住家属,越聚越多的人红着眼睛骂骂咧咧,谁拦打谁,他们3人一组,抬起走廊里两个等待置换的空氧气瓶撞开了手术室隔离门,迅速闯入,占领了死者所在的手术间。

然而,就在这天,医院却接到了上级命令:“维稳形势严峻,要尽可能满足患方诉求,两天内必须结束对峙状态。”

做心梗判断的专家们沉默了,陈主任并没有因为判断准确而得意,只是长叹:“干了30年骨外科,第一次遇到这事儿。”

“就是,最早要80万,僵持两天不就主动降到了50万?且得再降呢。”

如果是今天,任何一个骨科医生都知道骨折并发血栓的原因不止这一点——骨折会导致髓腔破坏,骨髓脂肪滴进入血液循环也会形成脂肪栓塞——但当年国内医学界对骨折导致血栓的可能性及其危害性普遍认识不足,缺乏预防措施,何况我们还是技术条件相对落后的县级医院。理论水平扎实的医生知道骨折可能产生肺动脉栓塞的并发症,却从未经历过;术前知情同意签字时,告知书里确实写明了这一点,但从来不会对这点进行深入解释,就像大人吓唬孩子说狼来了,心里却以为狼不会来,根本就没做狼来的打算。

医生又重复了一遍患者姓名:“今天就这一台手术。是突发的急症,刚刚是内科专家赶来会诊抢救。抢救无效,请你们节哀。”

终审判决后,她跟我哭诉:“可怜我爸一辈子没享到福,我妈死时我才4岁,他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我和两个哥哥,哥哥们却都在40多岁时死于肝癌,我爸还得帮忙抚养孙子。我也有慢性乙肝,日子过得又穷,拖累得我爸退休了还打工。人生的‘三大不幸’我爸全占了,早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最后一点小伤痛演变成大灾祸,还落个死无全尸,还得自认倒霉——你说我爸这是什么命啊!”

遵照院长指示,我连夜组织内科和骨科专家展开死亡病例讨论。讨论进行得很热烈,大部分人的观点和院长相同,认为是突发心梗,只有骨科陈主任提出了异议:“我看可能是肺动脉栓塞。病人卧床一周,股骨牵引,制动会导致血液高凝状态,产生深静脉血栓,术前运送和麻醉时改变体位,可使血栓脱落,经血循环进入肺动脉引起梗塞。”

我陪两个外科医生去跟老人家属“交代”。走出手术室,候诊椅子上坐着的两男两女还在说笑。见了我们,老人女儿站起来招呼:“做完了?咋这么快?”

院长依然鸡蛋里挑骨头:“为什么没有药物抗凝措施?”

第七天,骨科两个医生的家属到政府门前打探,听到静坐示威的人窃窃私语:“4万就4万吧,别僵到最后一分没有。”“上次那家落个死无全尸也才4万呢。”

心梗是患者自身突发疾病,肺动脉栓塞为骨折并发症,均不属于医疗事故;死亡原因讨论并非最终定论,只有尸体解剖可准确明断死因——我们在答复中特别强调了这两点。

院长冲在了“前线”,在乱纷纷的哭闹声中喊:“谁家摊上这样不幸的事情都会痛心、会疑心,大家的心情我很理解,也很同情。但不幸已然发生,这样乱纷纷也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

2006年春节刚过,一位65岁的老头儿车祸入院,诊断是骨盆骨折、肾挫伤。择期手术进行的当天,也是在刚刚麻醉之后,老人猝然离世,从躁动、呼吸困难突发到心脏骤停,前后不到两分钟。

院长哀叹:“咱院的名声全毁了!”

话音未落,坐在窗边的医生忽然指着外面:“快来看,快来看!”

哭声四起,夹杂着骂声。他们声称:不给个说法儿绝不运走尸体。但无论院长、科主任还是经治医生,谁给“说法儿”,他们就骂谁。

一批医闹相继被严惩之后,医疗纠纷维权,已渐渐回归法律途径。

我们面面相觑,一时竟冷了场。

8

院长气愤地质问民警:“讨说法有正常的渠道可以去讨,你们就如此放任他们扰乱医院秩序?”

老人6个儿女都在现场,立刻炸了营:

冷静下来后再沟通,家属们还算理智,限我们两天时间给个“合理说法”,将遗体运往殡仪馆冷冻。

医患双方终于坐到谈判桌上,老人家属狮子大开口,果真提出了80万的赔偿。我们据理力争,等于对牛弹琴。对方只有一句话:“依法维权?哄鬼呢?上次那家人依法维权维来了什么?别以为人人都那么好欺负!不拿钱,一切免谈!”

“其实他们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没理,也不会有多大的底气。术前讲得清清楚楚了,出了事儿又闹,不就想讹点儿钱嘛!讹不到也就算了。”

这次不用再猜来猜去,现场医务人员一致断定:老人死于肺动脉梗塞。

有人小声嘀咕:“这下麻烦大啦!”

经治医生说:“这个病人,刚刚入院我就交代了深静脉血栓形成和肺动脉栓塞的可能性,术前与家属沟通还重点强调了这一条。”

老人的女婿说:“好好的人啊!就摔了一跤,就……就没了?”

“爸啊,你可得挺住啊!”

院长拿过病历翻看许久,没查出一点毛病,转而哄慰这些牢骚满腹的下属:“救死扶伤是咱的职责,不能为躲避风险因噎废食。医学有时就是一把双刃剑,一定要未雨绸缪,做好沟通解释。只要治疗和预防措施得当,咱就没责任。”

清尸行动宣告失败。

2

我们了解到:老人进入手术室后,只有麻醉师给他摆了侧卧位,在他腰间穿刺实施硬膜外麻醉;主刀医生尚在洗手,配台医生刚刚在老人腿上进行术区消毒。

作为内科专家,院长听了汇报后判断说:“急性心梗猝死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你们有人遇到过麻醉意外吗?理论上麻醉意外不会不容功夫抢救吧?”

抢救尚在进行,但病人已无生命体征。进来的那个儿子哽咽着扑上去,又被拉开,我劝他别影响抢救,还好,他哭着站在了外围。

陈主任有些激动:“还抗凝?没用促凝血药就不错了!这个病人同时伴有肾挫伤,血尿!管床医生请示使用止血药,我就是考虑血栓风险,叮嘱他密切观察,血尿能自行减轻就不要止血。现在看来我做对了!”

2009年,北大教授熊卓为因腰椎手术,在北大医院手术台上突发肺动脉梗塞死亡。医疗纠纷一经央视报道,轰动全国。自此,肺动脉梗塞引起学界重视,预防指南不断出台,学术论文纷纷见刊。

“那就走着瞧吧……”林云的话音未落,我已看见副县长下车,急忙挂断。

我猜一定是林云妈妈有慢性乙肝,当年没有做母婴阻断措施导致孩子们出生就不健康,也导致林云爸爸一辈子在苦海里挣扎。我陪着她掉泪,心酸得要命。有些人来到这世上,似乎就是为了被命运捉弄的。

编辑 :唐糖

民警又转过头来跟我解释:“那是你们医患之间的事儿,跟我说没用。我就知道执法也不能没有人情味儿。下一步怎么办,我要请示上级。”

有些病人体质特殊,常规的麻醉药量也可能就过量,发生心衰、器官衰竭等一系列问题,还有就是病人本身器官存在病变,有些麻醉药物会加重器官负担,引起死亡。

两名派出所民警赶到后,见状打电话请求增援。有家属骂:“再来多少人能咋?警察多了个XX?若换成你爹,好好的人进了手术室,说没就没了,你能让拉走就拉走?不给个说法能往外拉吗?”

“怎么办都是错,不收骨折病人最安全!”

警察们在人圈外远远站着,纹丝不动,我们问为什么不执法,他们也只能无奈地说:“人家也没毁坏医院设施……”

2004年年初,我由护理部调往医务科,依然是“干事”。但由于医务科主任病休,我暂时管事儿。

有人抱怨县政府:“也不管有理没理就让赔钱,也不怕寒了医生护士的心!”“明明该给咱们撑腰的时候,却给讹咱们的人撑腰,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主任边说边翻病历本:“院长,我给你念念这个病人的医嘱吧:‘穿弹力袜促进血液循环;按摩肢体活动脚趾,3小时一次……’”

同样情境同样的人命,“人道补偿”差着30多万,别说当事人愤怒,我们的心也充满了哀凉。怀着欺软怕硬的羞耻,我们躲避着林云喷火的眼神。

“是啊,同样的并发症,甚至连发病过程都一模一样,一个起诉维权,遗体都被解剖了,折腾一年多才得到4万元,一个闹了那么几天就拿到35万,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患者,遇事别讲道理,闹起来看!”

我刚刚看过术前告知的知情同意签字,她叫林云。

哭声大作,老人的2个女儿拍着手术室的门尖嚎利叫:

我解释说:“隐性冠心病平时没有症状,因为要手术心情极度紧张,诱发心梗也是可能的。”

谈判进行得艰苦卓绝,好在最终说服了家属,他们同意申请医疗事故鉴定,走法律程序。

医务科作为医疗管理部门,职责就是保障医疗质量和医疗安全,工作内容琐碎,最最麻烦的就是解决医疗纠纷。好在那时我们小县城民风淳朴,若有误会引起的纠纷,好好沟通解释一番,差不多都能化干戈为玉帛,医护人员差错造成的纠纷,医院该负啥责任负啥责任,除了浪费点时间精力和唾沫星子,也还没有大的困扰。

我疑心她一直在大门口隔岸观火,可是她看得见人来人走,又如何看得见交钱收钱?

后来,医院果真就呈现了“气数已尽”的征象:名声扫地的骨科,开始赌气不收高风险的骨折患者。陈主任甚至递交了辞呈,愤愤然叫板:“这种流汗流血又流泪的活儿,谁爱干谁干!”

等到第五天,老人的家属主动要求谈判,再度坐上谈判桌,索赔额降到了50万。医院拒绝:非医疗事故,没有赔偿的道理;可以参照前次并发症事例,给予4万元人道补偿。死者大儿子指着院长鼻子威胁:“4万块,我只能买你王八蛋一条胳膊!”